本报记者 黄仕强
长江水下30米处，是一个连光线都会被“压弯”的幽蓝深渊，但对于白鹤梁水下博物馆潜水队的队员们来说，这里却是他们擦亮“文明坐标”的地方。
横卧于重庆涪陵长江江心的白鹤梁，是一道长约1600米、宽10到15米的天然砂岩石梁，梁上有题刻165段，记载了自唐以来1200多年间72个枯水年份的水位数据。三峡蓄水后，白鹤梁沉入江底，工程建设者们在原址建成世界首座不用潜水就能到达的水下遗址博物馆。游客搭乘91米长的电动扶梯，深入长江水下，透过观景窗观赏千年题刻。
“博物馆的核心，是那个1375平方米的水下保护体。”博物馆设备科技术人员吴伟告诉记者，白鹤梁题刻上用钢筋混凝土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罩体，里面注满过滤后的长江水，使罩体内部的水压与外部长江水压达到相对平衡。这里保护着450平方米的题刻。
然而，即便有罩体庇护，自然的侵蚀依然无法完全避免。长时间的水下浸泡，让泥沙、水藻容易覆盖在题刻表面。为了让这些千年字迹保持本色，博物馆每隔一两个月就要组织潜水队进行一次“水下清创”。
这个水下保护罩体像一个横置于江底的巨型玻璃瓶，直径2米多的球状减压舱，便是通往“瓶内”的唯一入口。
前不久的一天下午2点左右，阵雨间歇，空气中还裹挟着江面特有的湿冷。潜水队队长谭胜与队员万本付站在减压舱前，做着下水前的最后检查。
“我们潜水队一共有8人，每次清洗作业需要4至5人，分上午、下午两班，每班水下作业时间严格控制在1小时左右，一次‘清创’往往要五六天。”谭胜介绍，从减压舱下到题刻位置，水深只有2米多，但潜水员实际承受的压强是水下30多米，尽管经过专业训练，耳朵、心脏等部位依然会有不适感。“在这个深度，水温只有4℃~5℃，时间一长，刺骨的寒意隔着厚重的潜水服能钻进骨缝。”
谭胜坦言，在从事这份工作之前，他和队员们从未下来看过一眼题刻。可真正潜入其中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游客只能隔着玻璃远远观望，而我们却能近距离触摸历史。”
经过不到10分钟的准备，万本付与谭胜钻进减压舱。吴伟随即转动阀门，随着嘶嘶的气流声，舱内压强逐渐增加至与水下30米相当。透过显示器，记者看到随着江水漫进舱内，舱底的盖板缓缓打开，万本付便向那承载了千年文明的题刻游去。
此时，两人的师傅刘吉强也来到了观景廊道，目光紧紧锁定万本付游动的身影。他解释道，不同于开放水域，这里唯一的出口只有减压舱。“我必须时刻盯着水下作业队员的状态，为他们的安全再上一道‘锁’。”
万本付手中的清洗工具像个“水下吸尘器”，利用水压差产生的吸力，把沉积物吸进排污井。脏水将经过沉淀和过滤处理，再排进长江。随着水管缓缓移动，原本被泥沙盖住，显得有些泛黄的题刻字迹，露出清晰的笔画。
“运气真好，居然碰上了清洗作业。”清洗过程中，一批游客进入观景廊道，这场意外相遇，让原本寂静的观景廊道热闹起来。
水下近1个小时的作业，对于潜水员来说，不仅要争分夺秒，而且清洗题刻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轻柔。“动作一大，不仅会给题刻造成损伤，还会搅浑水体，影响游客观感。”谭胜说。
当万本付完成任务回到减压舱时，已是下午3点。按照规程，他必须在这个狭小的金属罐内接受分段减压，排除血液里的氮气。
“每一次清洗，都像是在与古人对话。”减压期间，万本付通过通信设备感慨道，“顺着字缝走，好像能感受到千年前刻石人的呼吸和体温。”
随着减压结束，舱门重新打开，万本付、谭胜两人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在他们身后，那片幽蓝的水下世界里，千年题刻正向每一位凝视它的人诉说着文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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